整座安伯米尔都裹在一张看不见的黑布下面，街上的路灯也亮得不那么起劲了，好像都在打瞌睡。市政厅前的石板路潮*发冷，风一吹，像是死人骨头从背后贴了上来，没人预料到那具元素守卫会突然爆炸。声音像是一口老钟被从塔顶扔下来，又像是谁在沉默中突然大声喊了“我不干了”。火光在夜里很短，只照亮了一秒钟，接着就被烟雾盖了回去。石头碎了，门框裂了，旁边守夜的法师还没来得及骂一句脏话。

 

霍尔迪·姜饼飓风先是愣了一下，愣得像个还没捂热的馒头，然后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，拔腿就往门口跑。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，发出碎玻璃一样的响声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骸，然后望向天，天上什么也没有。莉尔雯·霜星在身后望着他，像是望着一碗刚洒了的粥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 

 

“我就说过，”莉尔雯·霜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“这些守卫，有时候，会突然不听话的。”

 

霍尔迪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既然你知道，那为什么还用它们？”

 

莉尔雯叹了口气，叹得很慢，就像她很久没叹过气了一样。她说：“因为便宜啊。”

 

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种蔬菜不新鲜，但还能吃。

 

加兰从大厅里走了出来，他的脸在火光的余烬里一明一暗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指抹了抹地上的灰，捡起一块已经失效的符文石，像是捡起了一枚失忆的硬币。

 

“不稳定也得用啊。”他终于说了，声音有点沙哑，“安伯米尔的物资也不充裕，用三遍的、五遍的、连编号都磨掉的符文石。”

 

霍尔迪皱着眉，说：“这种东西，不该摆在市政厅门口。”

 

“我们知道。”加兰看着他，“可我们还得放。”

 

霍尔迪看着那石头，他觉得眼前这个东西不像是符文石，更像是一只失去歌声的鸟。

 

“这种充斥着不和谐回声的构造体简直就是对几何美学的亵渎。”

 

 

莉尔雯看着那块石头，说：“你还没见过物理塑能系的成果吧？有些连地基都会塌。”

 

霍尔迪没有再说话，他的脚在原地轻轻挪了几下，像是踩着什么不干净的魔力残影。他接过加兰递来的符文石，那石头冷得像死人留下的遗物。

 

“这玩意儿，至少被人用过七次。”加兰说得很慢，像是数过每一道刻痕。

 

“如果给我们足够的一手符文石，”加兰站起来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下了场细雨，“我们可以保证这种不稳定不会出现。”

 

他把那块风化的符文石递给霍尔迪看，石头上的符文像是被岁月磨平的皱纹。霍尔迪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脸色有些发紧，他脚下不安地动了动，好像突然听到了什么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声音。这时风又吹来了，把一张纸吹进了即将熄灭的火堆边上，火焰噼啪作响。远处有人在敲塔楼的钟，但没有回应。

 

霍尔迪望了一眼那个还在挥舞工具修复守卫的大个子，构造体残骸还在冒烟，他们三个人站在那里，像是被留在世界背后的一堆旧家具，只剩下灰尘和回音，莉尔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抬头看了看天，还是看不见星星。

 

“真冷啊。”她说。

 

加兰点了点头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把那块石头重新握紧了些。

 

市政厅的灯光比往常亮得更久一些，也更白一些，灯油烧得吱吱响，就像昨晚那条被冻坏的水管还在漏水，像是要把整座城的疲惫照穿一样。

 

不一会大厅开始热闹了起来，十几个巫师准时的出现在了市政大厅，他们身上的长袍都因为旅途而褪了色，像是一块块被风吹得起毛的布。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，有的像是在听命令，有的像是在思考早餐吃什么，还有的则只是盯着地上的光斑发呆。

 

加兰·迪维尔站在大厅中央，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，但那声音其实谁也听不清。他看了一眼镜像，那是一团模糊的形体。

 

“大人，我可以开始简单地做个任务报告吗？”

 

他问得很低，像是怕吵醒谁。镜像点了点头，那一刻整个大厅像是都在等着某个远方的声音回应。

 

没人答话。碧姬教授的镜像轻轻点了点头“称呼镜像为大人，你还挺有礼貌。”

 

像是被谁拽着头发才动了一下，飘在空中的光影，跟酒馆里放烟花前的反光差不多。

 

“各位，这是一次高优先级的转运任务。”加兰开始了自己的讲话，“我们将护送一件特殊装置前往北部的安全仓，途中不得逗留，也不得打开运输箱，也不能探查其中的内容。”

 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人点头，也没人皱眉，就像在听一个人在讲别人家的丧事。

 

“这是安伯米尔现阶段极为倚重的……战略资源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好像是为了证明这玩意不是烂白菜。

 

安娜丝·晨星靠在柱子边，像是刚从梦里醒来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不是件小差事呢。”

 

奥术师玛诺论揉着他手上的卷轴边角，眼神老远地看着大厅角落的陌生人。

 

加兰点了点头，又抬手指向一位陌生男子，“请允许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来自芬里斯岛的科伦先生，他是本次行动的向导。等我们安排好该安排的东西，他们会继续护送我们前往芬里斯岛。”

 

“大家夜安。”科伦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夜色里一根敲在门上的棍子。

 

碧姬一边记录一边说：“好的，内容上传。等待回应。”

 

接着她就不说话了，像是有人从她背后拽走了她的灵魂。她的法杖忽然凭空消失，空气里突然变冷。她的声音也变了，不再像是人类的语言，而像是从远方泥沼里冒出来的咕哝。

 

“回应已收到。”

 

“她说：在派驻至此的紫罗兰典狱官尚未抵达前，不建议采取任何足以威胁到聚居地本身的行动。”

 

说完这句后，有人打了个喷嚏，也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符文石。只有加兰还站在那儿，跟被钉住了一样。

 

玛诺论咕哝着：“或许我们还需要一些小手段掩盖行踪。”

 

“此类行为必须严加计划，并进行周密部署。”碧姬继续念着，声音忽高忽低，像是在读一封写了三天的信。

 

她刚念到一半，身后的法杖又凭空冒出来，她的声音立刻停了。

 

“将此次行事的全权指挥责任，交给当地的法师领袖，信息播送完毕。”碧姬重复了一遍，语调仍然怪得像是从地底翻出来的咒语。

 

“我的研究今天是关键节点，暂时不能离开。祝大家顺利。”玛诺论说得很轻快，像是刚打完盹醒来一样。

 

“希望您能在安伯米尔找到需要的东西。”加兰说，他说话时脸上没有表情，像是这句话是借来的，不是他心里想说的。

 

“自然。”玛诺论点点头。

 

“信息播送完毕。”

 

莉尔雯·霜星低声说：“唔……也许那根法杖和信号接收有关？”

 

大厅里的光开始往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“那么各位……我们出发。”加兰推开门，夜色像水一样涌了进来，涌过他们的脚，涌进他们的眼睛，像是安伯米尔这座城市自己也在屏息等待他们带走的那只盒子。夜风贴着地皮走，吹在靴子和披风上，发出些许动静，像是狗在小巷里悄悄叫唤。走在前头的是加兰脚下踩得很稳，一步不快，一步也不慢，就像在跟自己的影子比赛。

 

 

 

芬里斯岛的哨兵早就在博伦巢穴外头等着了。他们站成一排，像几根半旧的旗杆，不动也不响，直到他们看见朗斯·科伦。

 

“科伦大人。”为首的那个叫博翰，他立正的时候身板僵硬，声音有些过于用力，像是往冷水里扔石头。

 

“夜色不错啊。”朗斯没笑，只是随口说了一句，像是这句话跟风是一起吹来的。

 

“还有其他安伯米尔的法师大人们。”博翰把视线往后一拉，像是生怕看漏了一个人，“今天的天气……可能太好了反而不利于我们隐匿行踪。”

 

他说这话时有些小心，又有点为难，就像村口的屠夫在说“这刀太快了，反而不好杀猪。”

 

“问题不大。”朗斯说。

 

“当然。”博翰的语气忽然就自信了，像是想起自己是个士兵，而不是个站岗的门神。

 

“流程不是推演了好几遍了么。”朗斯又说了一句，然后找了个地方站着，“在此等待吧。”

 

这时候另一个卫兵卡鲁特插了句：“吉尔尼斯送来的补给也到了。”

 

卡鲁特看着那些木箱和补给，又说：“他们对这里的重建似乎表现得……特别热情。”

 

朗斯·科伦懒洋洋地靠在树边。“很好，”他说，“到现在为止，都是好消息。”

 

 

“我需要一位巫师同事与我前往巢穴内部。”加兰开口了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根据安保规定，此次货物非常重要，必须要有两人以上在场。”

莉尔雯·霜星站在原地，披风在肩头轻轻抖动，她的目光在安娜丝与梅莱娜之间游移。“小安？梅莱娜？”她问。

 

安娜丝·晨星扬起一侧眉毛，眼中光芒闪烁，“你要去吗？”她声音不大，但仿佛透着几分戏谑。

 

“你去吗？”莉尔雯没有回避安娜丝的目光，反而踏前一步，“我觉得你可以。”

 

莉尔雯回头望了梅莱娜一眼，“当然，梅莱娜也可以。你俩，谁去？”

 

莉尔雯没理她，她朝梅莱娜点头，像是在朝一个久未谋面的旧友致意。

 

“你们两个去吧。”梅莱娜回答得干脆，像把刀插进桌上地图，不偏不倚。

 

“走吧，女士。”加兰说，做了个手势。

 
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安娜丝抖了下斗篷，随手理了理袖口上的缎带。

 

莉尔雯忽然咳了一声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。“咳咳……只能再多一个吗？我们一起去，可以吗？”

 

加兰看了她一眼“当然可以。”

 

莉尔雯笑了，那笑容宛若黎明前短暂的晴空。“问题解决了。”

 

博伦巢穴的门像沉睡的巨兽，被推开时发出低低的响动。墙上嵌着的魔晶石亮起微光，不亮，却足够让人看清前路，加兰·迪维尔走在最前，他的披风拖在地上，摩擦声比脚步声更响。他的影子被光拉长，像一个正要离开的人，迟迟不肯跨出最后一步。他们继续往里走，空气中浮着一股旧魔法的味道——像是放太久的书页混着封蜡，偶尔夹杂着一点焦痕的气息。他们拐过一个弯，走进一间圆形的房间。四周全是封印和魔法阵，中心的石台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，像是时间自己长出来的一层灰。

 

他伸出手，指尖悬在石台上方，念出封印的解除词。随着每一个音节落下，周围的魔纹一层一层亮起，片刻之后，石台的中心缓缓裂开，一只深紫色的金属盒缓缓浮起，盒身上的符文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盒盖慢慢打开，那枚奥术装置就静静地躺在里面，像一枚从未来掉进今天的种子。

 

“唔……就是这个了。”莉尔雯说。

 

随着咒语的完成，奥术装置缓缓地浮起，旋转着从盒子中脱离出来，紫色的符文随着装置的动作微微闪烁。

 

 

“好强烈的奥能。”安娜丝说，像是刚闻到了一股太浓的香水。

 

“你可要当心点。”梅莱娜提醒。

 

“按照规定，请各位确认它是否完好无损。”

 

“啊……看来我们的‘奥术魔法提灯’还真是明亮呢。”莉尔雯说着，似乎有点忍不住想笑。

 

安娜丝本想拿出速写本，最后还是收了回去。她叹了口气，不知道是为了纪律还是为了失去一幅画。

 

“看上去没什么问题。”梅莱娜说。

 

莉尔雯检查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异议。

 

他重新把盒子盖上，然后从腰带里取出一根黑色链条，一端绕过盒柄，一端铐在自己手腕上，咔哒一声，就像那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。

 

“出发吧，各位。”他说。

 

“看来就是这个物品了。”博翰说，他站在旁边，眼神不动，语气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份迟来的包裹。

 

“大人，在三位同仁的见证下，装置没有任何异常。”加兰说。

 

这时候，碧吉的镜像站在远处，没有靠近。她嘴唇动了动，轻声说着什么：“人格复制开始。”

 

不一会她点了点头，机械的说：“这是一个值得庆幸的结果。”

 

夜色压在他们头顶上，像一顶说不清的帽子，戴上了，也摘不下来。风从巢穴的洞口吹出来，像是一只没睡的眼睛，巫师们披风猎猎作响。